武则天很可怕,因为她的欲望和心计都是顶级的,这两样东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是相当可怕的。
后世很多人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主打一个“笑贫不笑娼”,所以会觉得武则天非常光辉伟岸。但实际上武则天这个人真的乏善可陈。比如她最广为称赞的用人之道其实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面子工程。
武则天的用人之道其实很简单,就是养一帮丧尽天良的人把坏事干尽,然后她再卸磨杀驴、杀人消灾。
但是,在武周时期,有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的名字“狄仁杰”。狄仁杰是大唐名臣,也是大唐良臣,历史名声极好,甚至在影视行业中也是经久不衰的大IP。
那么,武则天为什么会精心培养狄仁杰这个“异类”呢?
第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狄仁杰是武则天的山西老乡。武则天是并州文水人(今文水县),狄仁杰是并州晋阳人(今太原),俩地儿今天半小时车程。
大家还记得我之前讲过官僚系统甚至整个社会网络的关系构建逻辑吗?血缘(家族)、婚姻(亲戚)、学业(同学)、组织(战友)、地缘(老乡),所谓的关系网其实就是这些东西,其余的关系信任成本都是很高的。
武则天的情况大家是知道的,跟娘家武氏有各种矛盾恩怨,跟夫家李氏又处于竞争生态位,又没有什么同学,所有对战友和老乡是比较看重的。所谓的战友就是那些跟她利益取向一致的酷吏,大唐的死活她们无所谓,她们只会考虑自身的荣华富贵,所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所谓的老乡,就是狄仁杰这样的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只要他们不公开反对自己、不故意跟自己作对,那就对他们要宽待许多。
武则天重用狄仁杰的心思极其复杂和巧妙,咱们埋个关子,后面有时间再详细解析,先来看看狄仁杰先生的履历。
狄仁杰,太原狄氏,爷爷狄孝绪在贞观中期官至尚书左丞,父狄知逊为夔州长史,他自己是考科举上来的,授汴州判佐。
狄仁杰人生的第一次升迁是得到了著名人力资源识别专家阎立本先生的助力,一辈子画过秦府十八学士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阎立本看到年纪轻轻的狄仁杰后,说他是“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随后荐授并州都督府法曹。
法曹是干什么的呢?搞司法工作的。后世什么《神探狄仁杰》的剧情和素材就是主要根据狄仁杰这一时期的工作和经历加工出来的。狄仁杰在并州都督府法曹任上干得很出色,随后调进长安任大理寺丞,到任后仅一年的时间就将之前挤压的高达一万七千人的疑难及滞压案件全部结案,没有申冤上诉的。
后面,一个被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处理过的飞骑趁着当班的机会接近了李治,告了权善才的黑状,说权善才砍了昭陵的柏树,这是大不敬之罪,该死。
李治一听就来火,敢砍我爹陵上的树,权善才这小子怕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便准备杀了权善才。
但是负责审理此案的狄仁杰却表示,全善才砍了先帝陵上的柏树是该罚,但罪不至死。一个武卫大将军就因为砍了先帝陵上的柏树就被砍了脑袋,这也显得你们老李家的人太刻薄寡恩了呀!
李治随即就对狄仁杰来脾气了!这么多年了(此时已经是仪凤元年),自从我那个死鬼舅舅变死鬼之后,再也没人敢跟我说半个不字了。你一个小小大理寺丞居然敢说我杀权善才不对?必须杀。
但狄仁杰表示,判案我是专业的,我有理我怕啥,于是一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致意思是,因为一棵柏树杀了一个功勋卓著的将军,这事传出去有辱皇上您的名声呀。我不厌其烦地劝您,也是为您的名声着想……
最后,李治自己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所以便赦免了权善才。
几天后,狄仁杰也被提拔为了侍御史。
狄仁杰这次提拔是谁的意思呢?大概率就是武则天!因为狄仁杰在被提拔之后,又相继弹劾了司农卿兼领将作、少府二司韦机和左司郎中王本立。这俩人都是李治的嫡系,其中韦机还得罪过武则天,后面李治也想保这俩人。尤其是韦机,李治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想叫进京来委以重任,但被武则天给按下去了。所以,狄仁杰不可能是李治提拔上去的。
另外,狄仁杰早年间记录进正史中弹劾的干部都是李治的嫡系,还基本上都和武则天有仇。
所以不管我们如何钦佩狄仁杰,但客观地讲,狄仁杰能够快速上位主要是因为他主动抱上了武则天的大腿。狄仁杰在智慧上可圈可点,但在道德上有很多投机取巧的污点。包括他后面对待自己的职场恩人娄师德,那也是私德有亏的。
但是,咱们也要有一说一,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狄仁杰虽然小德有亏,但是大德盈满,所以最终还是名垂青史了。而武则天虽然对小部分小人有小恩,但是对于盛世大唐、天下百姓却是缺德冒烟,所以必然遗臭万年。
我们后世人以史为鉴也要特别注意这一点,人这一辈子,要说完全不做点违背良心的事情,估计很少,但是一定要注意失德的度,亏小德不亏大德,而且亏小德之后有能力了要尽量用大德去赎罪。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干什么都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别人。更不能认为别人都是满足自身欲望的配料。越有能力越要有一定的悲悯心。
大家一定要记住,咱们中国人看事情的视角跟西方人是不一样的,西方人是按“法理情”这个顺序来的,而我们中国人是按“情理法”来的。比如在我们中国,自古以来,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偷了别人的粮食活命,都是很容易被原谅的。但在西方,偷粮食就是偷粮食,不管你是不是要饿死了,都是不可饶恕的。
狄仁杰后来转宁州刺史,在任上抚和戎夏,百姓欢心,郡人刻碑颂德。
御史郭翰巡察陇右,一路掀桌子,等进入宁州境内时百姓对人民的好刺史赞美有加,随后郭翰将狄仁杰推荐上报,调回为冬官侍郎,随后又做了江南巡抚使去督导。
等狄仁杰到了江南后,奏毁了一千七百多座民间祭祀,仅留了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废除淫祀这种事情之前讲过,就是当权者不希望民间在意识形态上过于混乱,那样不方便他们去植入新的主流思想和信仰。武则天改天换地之前要清理思想信仰阵地的准备工作。父老乡亲们,别瞎信仰先贤神祗了,跟着我武则天信佛就行了。
这次使命完成后转文昌右丞,在李贞造反后又出为豫州刺史。啥意思呢?豫州那边对武则天不太认可呗,需要狄仁杰去维稳呀!所以,狄仁杰其实是武则天的得力干将。
狄仁杰到任后的第一件事是善后,此时造反定罪者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司刑使逼狄仁杰行刑,但狄仁杰觉得株连太广,请求缓刑,随后密奏武则天:臣本打算走正式流程的,但担心显得给逆贼说情一样,但我知道不说话又对不起您老对百姓的慈悲,很多人都是被逼的,罪不至死,求您老开恩。
武则天被戴了高帽子之后,心也软了一点,只将这帮人发配丰州。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有时候,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存环境,但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行为。同样是屈服于武则天的淫威之下,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像狄仁杰这样在那个铺天盖地的政治风暴中竭尽全力去积一些阴德,千万不要学丘神勣在博州大开杀戒屠了数千家,放大了人间悲剧。
此时,狄仁杰的仁厚之名已经广为流传了,豫州那帮被狄仁杰救下的人在发配丰州的路上经过了狄仁杰曾经治理的宁州,当地的乡亲们对他们说,你们能够活命全靠狄仁杰。这帮囚徒大哭,斋戒三日后才离开宁州,他们到达丰州后又为狄仁杰立碑称颂恩德。
看一个人,不要光看他的权位,更要去关注他的功德,尤其是德。我们现在很多人评判一个人,只是看这个人当了多大的官、赚了多少钱,这其实是非常可怕的。因为我们的社会评价体系如此之单薄,一定会刺激更多的名利之徒不择手段的。最后,这帮“功成名就”的名利之徒会把自己所有的罪行推脱到“身不由己”四个字上去的。
其实即便处于在一个极其糟糕的环境中,我们可以选择做狄仁杰这类人,也可以选择做丘神勣那类人!
狄仁杰最后能够名垂青史,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并不是他在武则天手下官越做越大,而是在于他获取了权力之后,把权力用来拯救更多的百姓和大唐生机。
当初。李贞之乱刚刚被平定,宰相张光辅就准备对豫州搞三光政策,也是狄仁杰强行制止了他。张光辅甚至动用了官位来压他,狄仁杰仁者无敌,直接怼回去了,说张光辅这是要再造一万个李贞,用官逼民反的政治黑帽子把张光辅怼得无可奈何。狄仁杰甚至说自己要是有尚方宝剑在手,就先斩了张光辅,大不了一命赔一命。
当然,不建议大家在日常直接学狄仁杰这么生猛哈,斗争是要讲究策略得,狄仁杰之所以敢这么生猛,那是因为他是武则天的嫡系,他不怕张光辅的打击报复。
张光辅回去之后跟武则天打小报告,说狄仁杰对上司不敬。武则天为了安抚张光辅的情绪,便把狄仁杰调去当复州刺史了,但很快又调回神都当洛州司马了。
等武则天正式称帝后,狄仁杰又由洛州司马转地官侍郎、代理尚书事务、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相当于拜相了。
眼见狄仁杰这么受武则天的青睐,作为武则天的著名恶犬来俊臣自然心里不爽,所以在武承嗣想当太子被阻之后,来俊臣诬告宰相任知古、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等人谋反时,就把狄仁杰给带进去了,希望一起打掉狄仁杰这个政敌。
来俊臣这个人已经恶名昭彰了,只要落到他手里,就没有人能顶得住他的那些酷刑,也就是说,只要是来俊臣抓捕的人,不管有罪无罪,最后结果就是一条,认罪!所以聪明的狄仁杰入狱后就直接招供了,承认自己确实是参与谋反了。进而使得狄仁杰成为了极其罕见没在来俊臣手下受罪的犯人。
认罪之后,就是等着秋后处斩了,这中间有一段时间。所以狄仁杰就趁来俊臣对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向狱吏借来笔墨,从被子上撕下一块帛,书写冤情塞在棉衣里请求送回家中,说天热了,希望家人帮自己换床被子。狱卒没当回事,就答应了。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父亲的亲笔信后,立马找武则天申冤去了。
武则天是舍不得狄仁杰死的,于是便找来俊臣过来了解情况。
来俊臣说自己并没有刑讯逼供,都是狄仁杰自己招的。
武则天派通事舍人周綝去狱中察看,但周綝怕来俊臣报复,进门连看一眼狄仁杰都不敢,来俊臣随后将假冒狄仁杰等人写的《谢死表》让周綝呈给武则天。
最终是武则天决定亲自过问狄仁杰谋反案,召见后问狄仁杰为何要反?
狄仁杰说承认造反是保命的需要。
武则天又问《谢死表》的事情。
狄仁杰说自己没写过。
武则天查明情况之后,确认狄仁杰并没有谋反。但是,武则天这个时候刚刚当皇帝,之前为了收买人心已经杀了索元礼、周兴等一帮酷吏,来俊臣这条恶犬还有用,所以不能直接给狄仁杰翻案去处死来俊臣,所以最终将狄仁杰贬为彭泽令暗中保护了起来。我的狄阁老,将来是要帮我捞政治名声的,可不能被你们给祸祸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次政治风暴的发起者其实是武承嗣,魏元忠、李嗣真等人都是因为直接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储而被构陷至死的。狄仁杰被卷进来,说明他不是跟武承嗣一心的。武承嗣后来多次请求武则天杀了狄仁杰,也说明了这一点。
武则天提拔和保护、重用和信任狄仁杰,真的是她回心转意,想做一个讲仁慈的老态度、主持正义的好皇帝吗?不是的,武则天这个恶毒老女人一辈子自始至终只爱她自己一个人,只要自己的欲望能得到满足,就算让整个盛世大唐给她陪葬,她也是在所不惜的。她这么做,只是想狄仁杰帮她赚一些正向政治选票而已,同时也是为了平衡来俊臣那帮酷吏和已经心痒痒的武家侄儿。
讲得更加直白一点,她是希望狄仁杰的正能量去稀释自己的臭名昭著。总不能让世人觉得她一无是处吧,有狄仁杰这个正能量担当,能让更多正义之士对她保留更多的幻想。70来岁的老女人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再说有狄仁杰这样的人居中斡旋,情况也没到最糟糕的时候,犯不上跟武则天鱼死网破。
所以,狄仁杰其实是武则天培养的一个政治矛盾缓冲器,没有狄仁杰,十多年后才发生的神龙政变也许会来得更早一些。
这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更深远的政治用意在里面,不知道大家想过没有?重用酷吏,把天下民生搞得千疮百孔的集大成者是谁?汉武大帝呀!他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呢?临死前发表《罪己诏》,做个深刻检讨,强行跟往事干杯了呀!武则天为什么不学汉武帝而非要用狄仁杰这样的良臣去逐步稀释酷吏横行的恶劣政治生态呢?因为武则天知道自己没有汉武帝那么大的政治回旋空间,她得位不正,无法发表《罪己诏》翻篇,她那样干,她和她们武家就得身死族灭了。她舍得吗?她可是还想着进李唐太庙的,还想着陪葬唐高宗皇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