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北京城西四牌楼，袁崇焕被凌迟处死。
那一天，北京城的百姓争相抢食他的血肉。没有人记得，就在一年前，这个人还带着九千骑兵在广渠门外杀得皇太极差点弃马而逃。
袁崇焕死了。
关宁军失去了灵魂，祖大寿带着部队跑回了山海关，崇祯皇帝坐在紫禁城里，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后金铁骑，后背一阵阵发凉。
但他不知道的是，上天其实给了明朝第二次机会。
就在袁崇焕死后的第三年，一个人横空出世，打得后金军怀疑人生。崇祯曾握着他的手说：“仗有你打，朕放心。”
可仅仅两年后，崇祯就亲手把他送上了刑场。
这个人叫卢象升。
如果说袁崇焕是明朝最后一道城墙，那卢象升就是城墙倒塌后，那个独自扛着门板挡在缺口前的人。
卢象升，字建斗，江苏宜兴人。他不是武将世家出身，而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天启二年的进士，标准的文官。
但这个人有个毛病：从小就好武。
别的文人吟诗作对的时候，他在练刀。别的文人逛青楼的时候，他在研究兵法。等到考上进士当了官，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衙门后院修了个练武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舞刀弄枪。
当时的人都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直到崇祯二年，后金军第一次入塞，打到北京城下，大家才发现：卧槽，这哥们儿是认真的。
卢象升当时在大名府当知府，一听北京告急，二话不说，招募了一千多个民兵就北上勤王。别人募兵靠银子，他募兵靠什么？靠人格魅力。
史书记载，卢象升“能得士心”，每次打仗，士兵们还没吃饭他绝不吃第一口，士兵们还没喝水他绝不先喝一口。受伤的士兵他亲自包扎，阵亡的士兵他亲自收殓。
这种人带的兵，能没有战斗力？
他的那支军队后来被称为“天雄军”，是明末三大精锐之一（另外两支是关宁军和秦兵）。
但天雄军和关宁军不一样。关宁军是拿高薪的职业军人，一年军饷几百万两，装备也是最好的。天雄军呢？卢象升自己掏腰包养着，装备差、待遇差，但就是能打。
为什么？
因为天雄军的士兵绝大多数是河北、山东的农民。卢象升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们尊严，他们就用命来还。
卢象升第一次打出名堂，是在崇祯六年。
那一年，山西、河南的农民军闹得厉害，朝廷派了好几个将领去镇压，都被打得灰头土脸。最后实在没人了，想到了卢象升。
卢象升带着他的天雄军去了。
他面对的，是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帮人——对，就是后来把明朝折腾没了的那些人。
结果呢？
卢象升到了前线，十战十捷。高迎祥被他追着打，李自成被他撵着跑，张献忠被他堵在山沟里差点活捉。
有一次，卢象升带着三千天雄军，被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三部联军两万多人围住了。所有人都觉得完了，卢象升却把头盔往地上一摔，拔出刀来说了句有名的话：“刀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斩！”
然后带头冲了进去。
这一仗，三千人对两万人，从早上打到傍晚。卢象升身中数箭，头盔都被射穿了，仍然死战不退。最后，农民军扛不住了，两万人被三千人杀得溃不成军。
从此以后，农民军听到“卢象升”三个字就跑。李自成后来回忆说，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是洪承畴，一个是卢象升。但洪承畴他还能周旋，遇到卢象升那是真的只有跑。
崇祯九年，卢象升的父亲去世，按规矩他要回家守孝三年。他上书辞职，崇祯死活不批，只给了他三个月假，还反复叮嘱：“办完丧事赶紧回来，朕离不开你。”
卢象升在家还没待满三个月，崇祯的圣旨就到了：后金军入塞了，你赶紧回来。
后金军这次来势汹汹，从喜峰口破关而入，一路烧杀抢掠，直逼北京。崇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卢象升召到北京，握着他的手说：“建斗，仗有你打，朕放心。”
卢象升被任命为总督天下援兵，全权负责抵御后金。
这个时候，崇祯给了他一个空头支票。
名义上，卢象升可以指挥所有援兵。但实际上呢？崇祯同时还给了两个太监高起潜、王之心监军的权力，这两个太监手里各自掌握着一支军队，根本不听卢象升的。
更要命的是，崇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和谈了。
后金方面提出了条件，崇祯动了心，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就暗示卢象升先别打。卢象升什么反应？他直接怼了回去：“臣主战。”
一个字：打。
崇祯很不高兴。他心里想的是：袁崇焕当年也是这么硬气，结果呢？
但他嘴上没说，只是把卢象升的兵权一点点收了回去。原本归卢象升指挥的几万援军，被分给了高起潜和王之心，留给卢象升的，只有他自己的天雄军——不到五千人。
五千人，面对的是数万后金铁骑。
卢象升知道这是送死。但他是卢象升，他不会退缩。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河北巨鹿，贾庄。
卢象升带着五千天雄军，被后金主力团团围住。他派人向高起潜求援，高起潜离他只有五十里，却按兵不动。
后金军发起总攻。
天雄军打得极其惨烈。五千人对数万人，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卢象升亲自上阵，身中四箭、三处刀伤，头盔被打掉了，战马被砍死了，他换了一匹马继续打。
打到最后一个时辰，卢象升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的背部又中了一箭，从马上摔了下来。
后金兵围上来，想活捉他。卢象升挣扎着站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剑，对身边的亲兵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走吧，回去告诉皇上，臣尽力了。”
然后挥剑冲入敌阵，力竭而死。
他死的时候，身上的箭镞多得数不清，浑身是血，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剑。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死后的事情。
后金军撤走后，卢象升的部下去找他的尸体。找了三天没找到，最后在一个泥坑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被草草掩埋，身上只剩下一条破裤子。他身上的铠甲、佩剑、印章全被后金兵扒走了。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追赠卢象升为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谥号“忠烈”。但后人翻看《明史》时发现，卢象升死后，崇祯居然没有给他任何抚恤，也没有追究高起潜见死不救的责任。
直到南明弘光帝时期，卢象升才被正式追封。
为什么？因为崇祯到死都不愿意承认，是他自己害死了卢象升。
如果他不搞和谈，如果他不分走卢象升的兵，如果他把高起潜的那些兵交给卢象升指挥，贾庄之战的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五千天雄军能打，五万天雄军呢？至少不会输得这么惨。
卢象升死后不到三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临死前他说了一句：“诸臣误我。”
到底是谁误了谁？
袁崇焕死后，大明还有卢象升。卢象升死后，大明就真的没有能打的人了。
孙传庭算一个，但被崇祯逼着出潼关，战死。洪承畴算一个，但被崇祯逼着打松锦，被俘投降。剩下的人里，要么是左良玉那样的军阀，要么是刘泽清那样的废物。
有人说，明朝亡于李自成，亡于后金，亡于天灾。但看看卢象升的故事，你可能会觉得，明朝是亡于自己人手里。
一个皇帝，在国家危难之际，不能充分信任自己的统帅，首鼠两端，既想打又想和，最后把最能打的人推上了绝路。这样的王朝，不亡才是天理难容。
卢象升墓在江苏宜兴，墓碑上刻着四个字：“卢忠烈墓。”
四百年过去了，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但如果你去宜兴，当地老人还会给你讲他的故事——一个文官，带着一群农民，如何把当时天下最精锐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然后如何被自己的皇帝，亲手送进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