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12月,苏州城外,一场关乎东南半壁江山命运的交易正在暗中进行。
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淮军连绵不绝的营帐,心中清楚:苏州守不住了。
自1860年太平军攻克苏州以来,这座江南名城一直是太平天国在苏南的核心据点。城中粮草充足,城墙坚固,太平军在此经营三年有余。但到了1863年秋,局势急转直下。李鸿章率淮军、常胜军步步紧逼,苏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围城两个月后,城内的纳王郜永宽、康王汪安钧、宁王周文嘉、比王伍贵文等八位太平军将领开始秘密接触李鸿章一方。他们开出的条件是:杀掉主帅谭绍光,献城投降,换取活命和官职。
这场谈判的中间人是常胜军统领戈登。戈登向郜永宽等人保证,只要献城投降,生命安全绝无问题。李鸿章也通过戈登传递了“来降免死”的承诺。
1863年12月4日,郜永宽等人在慕王府设宴,邀请主帅谭绍光赴宴。席间,汪安钧突然拔刀,一刀斩下谭绍光的头颅。随后八人率部控制了苏州各城门,大开城门迎接淮军入城。
苏州城就这样易手了。
二
12月6日,苏州城正式易帜的第三天。李鸿章在苏州城外设宴,邀请八位降将赴宴。酒过三巡,李鸿章突然掷杯,伏兵四起。郜永宽、汪安钧等八人当场被擒,随即处斩。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戈登暴跳如雷,认为李鸿章背信弃义,毁了自己的信誉,甚至一度持枪要和李鸿章决斗。英国政府也提出抗议。清廷内部也有人议论李鸿章此举有损天朝威信。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李鸿章到底为什么要杀降?
很多人把这件事简单归结为李鸿章心狠手辣、不讲信用。但这种解释太肤浅了。我们需要回到1863年的现场,看清李鸿章面临的真实困境。
第一个原因:降军人数太多,隐患太大。
郜永宽等人投降时,带来的不是几百几千人,而是两万多太平军精锐。这些人跟随郜永宽等人多年,只听命于他们。李鸿章能指挥得动吗?显然不能。如果郜永宽等人将来反叛,这两万多人就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李鸿章在给曾国藩的信中写道:“降众尚二万余人,若不诛此八人,则后患无穷。”这不是推脱之词,而是真实的政治判断。淮军总共才多少人?一旦降军哗变,苏州城随时可能再次易手。
第二个原因:郜永宽等人本身就是靠背叛上位的,这种人你敢信吗?
郜永宽能杀谭绍光投降李鸿章,将来也能杀李鸿章投降别人。太平天国还没彻底灭亡,天京还在太平军手中。谁能保证郜永宽不会在关键时刻再反一次?李鸿章在奏折中直言:“此辈狼子野心,留之必为后患。”
第三个原因:李鸿章需要杀一儆百,给其他太平军将领看。
当时太平天国还有大量城池没有攻克,常州、天京等地仍在太平军手中。如果接受郜永宽等人投降还封官许愿,那其他太平军将领就会觉得:反正打不过了就投降,照样当官。这会让更多的太平军选择顽抗到底,因为投降的收益太大了。
但李鸿章杀降之后,情况就变了:投降不仅不能保证安全,还可能被杀。这反而会促使其他太平军将领在走投无路时选择死战?听起来矛盾,但实际上,李鸿章杀降释放的信号是:想投降可以,但必须是无条件投降,而不是带着军队、官职来谈条件。
第四个也是最关键的原因:李鸿章必须向清廷表忠心。
太平天国时期,清廷最怕什么?最怕汉族地方官员尾大不掉,最怕曾国藩、李鸿章这些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李鸿章如果大規模收编太平军降将,扩充自己的势力,清廷会怎么想?
李鸿章杀降,恰恰是在向清廷表态:我李鸿章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私纳降将、扩充私兵。杀降之后,两万多降军被遣散,没有一兵一卒被李鸿章收编。这才是清廷最想看到的。
事后清廷对李鸿章杀降的态度也很能说明问题。虽然明面上批评了几句“办理稍涉仓促”,但实际上下旨褒奖李鸿章,赏加太子太保衔,并赏骑都尉世职。这就是默许,甚至是肯定。
三
戈登的愤怒可以理解。作为一个英国军人,他遵守的是西方战争伦理:承诺了就该兑现,杀降是违背骑士精神的。
但戈登不理解的是,中国晚清的战争不是骑士之间的决斗,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太平天国运动造成了多少死亡?三千万人。这不是夸张的数字。清廷和太平军之间没有“信义”可言,只有彻底的消灭。
李鸿章的选择,是站在政治逻辑上的选择,不是道德逻辑上的选择。杀降在道德上确实站不住脚,李鸿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在给弟弟李鹤章的信中写道:“此事虽属不义,然为国家计,不得不尔。”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这事儿确实不太地道,但为了国家,不得不这么干。
苏州杀降之后不到半年,天京被湘军攻破,太平天国覆灭。李鸿章随后率淮军平定捻军,成为晚清最有权势的汉臣之一。那些被他杀掉的降将,早已被历史遗忘。
但苏州城头的血誓,却始终是李鸿章一生无法洗去的污点。后人提起李鸿章,总会想起苏州杀降、马关条约、庚子赔款。这些事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李鸿章: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卖国贼,而是一个在乱世中为了生存和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戈登后来和李鸿章和解了。1878年,戈登访华,李鸿章设宴款待。戈登送给李鸿章一枚金质勋章,感谢他在太平天国战争中与自己并肩作战。李鸿章回赠了一枚玉扳指。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苏州城外那八颗头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