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碑林博物馆里,有一块刻着三十六个字的石碑。
"公生明,廉生威。"
立碑的人叫颜伯焘,清朝闽浙总督,官至正一品封疆大吏。
但就是这个立碑倡廉的人,被革职回老家时,带着整整三千多名随从,一路耗光了漳州的军费,逼得当地县令第二年少招了一千二百名兵。
这块石碑,和这个人,差得太远了。
名门世宦:三代当官,进士出身,却越活越歪
颜伯焘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他家三代为官,祖父颜希深当过云南巡抚,乾隆皇帝南巡,专门让他负责一路上的吃穿用度和行营事务。
颜希深干得不错,回京后乾隆开口夸赞,手笔一挥,让他升了云南巡抚。
父亲颜检接班,性格直,到处得罪人,跟谁都合不来。
但偏偏这种脾气合了嘉庆皇帝的眼缘——嘉庆喜欢直人,干脆让他当了直隶总督。
到了颜伯焘这一辈,官职反而是祖孙三代里最高的。
嘉庆十九年,他考中进士,此后一路历任翰林院编修、陕西巡抚、云南巡抚,后来还当了云贵总督、闽浙总督。
《清史稿》给他的评语是——"娴习吏治,所至有声"。
就这八个字,意思是说这人熟悉官场规则,走到哪里都有口碑。
这话倒不假,但口碑是什么口碑,就两说了。
颜伯焘从小受的教育,让他成了一个极擅长唱高调的人。
场面话说得漂亮,大义说得响亮,但落到实处,往往差得远。
这种人当一个地方官,顶多被百姓私下骂两句,人家也拿他没办法。
但一旦上了战场,这种性格就要出事了。
偏偏,战场找上了他。
西安碑林那块石碑,是他在陕西当道台时立的。
"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
字刻得端正,立得堂皇。
但颜伯焘后来干的那些事,和这三十六个字,一个字都对不上。
主战赴任:斥资百万筑防线,豪言"片板不留"
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这场战争在朝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边是主战派,一边是主和派,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颜伯焘是主战派里嗓门最大的那种。
他在各种公开场合放话,说英国人不过是蛮夷之人,随便打打就能赢,英军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当时很多人被他说得信以为真。
但只有前线的士兵知道,他说的是废话。
战争爆发前两次厦门交战,都是邓廷桢指挥,打得一塌糊涂。
道光皇帝坐不住了,开始换将。
那时颜伯焘在云南当总督,道光一道圣旨,把他调任闽浙总督,让他去前线对付那些他嘴里"羸弱"的英军。
道光对他信任到什么程度?
颜伯焘抵京述职,三天之内被召见了五次。
五次。
皇帝亲口叮嘱,言辞之周详,颜伯焘自己在奏折里写:"实铭心刻骨。"
带着这份信任,颜伯焘意气风发地赶往福建。
他很快察觉到厦门这个地方的战略价值。
厦门在清朝是仅次于广州、上海的航运中心,英国人早就盯上了,迟早要打。
颜伯焘一到任,立刻开始大兴土木,修工事、铸炮台、招兵买马。
他的军费计划报上去:两百万两白银。
道光皇帝以节俭著称,据说连龙袍都打着补丁,平时批军费最爱讲"量力而行"。
但这一次,他眼睛都没眨,直接批了。
这说明两件事:一,道光确实把宝押在了颜伯焘身上;二,皇帝也被那套"必胜"的话术说服了。
拿到钱的颜伯焘,手笔放得极大。
他在厦门岛南岸白石头至沙坡尾一带,建起一道长达1667米、高3.3米、厚2.6米的花岗岩石壁,每隔16米留一个炮口,总计安装100门大炮,称"石壁炮台"。
这道防线后来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足见其规模。
但这还不够。
历经五个月的筹备,颜伯焘在厦门一带共安设了400多门岸炮,部署5680名守军,建造50艘大型战船。
动用白银约150万两。
厦门,成了清王朝当时最强大的海防要塞。
颜伯焘在给道光的奏折里写:"若该夷自投死地,惟有痛加攻击,使其片板不留、一人不活,以申天讨而快人心。"
措辞之狠,读来解气。
与此同时,颜伯焘还在盯着广州那边的动静。
他发现前线主帅奕山在谎报军情,当即上折子,附上诸多证据,向道光揭发广州真相。
道光的反应呢?
不仅没有追查奕山,反而下旨说广州军务已经稳定,让颜伯焘酌情撤防、节省军费。
颜伯焘不信。
他压根没执行这道旨意,不仅没撤防,反而继续加强备战。
从这件事看,颜伯焘的军事嗅觉并不差,他早早预判英军会来,也做好了抵抗准备。
但问题是,他的准备方向,从一开始就歪了。
厦门一役:炮台两小时失守,总督弃城而逃
1841年8月25日傍晚,英国舰队到达厦门口外。
这支舰队的规模,比颜伯焘预想的要大得多。
36艘军舰,2500名士兵,336门大炮。
英军全权代表璞鼎查、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亲自随行。
璞鼎查先礼后兵,派人向颜伯焘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清军撤出厦门所有炮台,让英军"暂时上岸休整"。
颜伯焘没搭理这套。
他的回答很干脆——打。
8月26日下午1时15分,英军各舰起锚,按计划驶向攻击位置。
颜伯焘坐镇厦门岛,亲自指挥,下令从厦门岛南岸、鼓浪屿、屿仔尾三个方向同时开炮,"三面兜击"来犯之敌。
炮声响了。
开战不到80分钟,鼓浪屿三座炮台全哑了。
不是被打坏的,是弹药打完了。
因为颜伯焘部署时,把大炮全安在石壁外侧,没有炮车,士兵根本没办法把炮拉回来重新装弹。
有人事先提醒过他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一炮即可灭贼,何须再装弹药!"
这句话,成了这场战争最讽刺的注脚。
炮哑了之后,英军陆军从侧翼沙滩登陆,直扑清军阵地的后背。
守炮台的清军暴露在毫无遮蔽的地方,瞬间崩溃。
石壁阵地失守,此后各道防线被英军用同样的方式逐个击破——正面炮击,侧翼登陆,屡试不爽。
整整一个下午,150万两白银铸成的"最坚固"要塞,全线失守。
坐镇城中的颜伯焘眼看防线崩塌,当着众多官员的面,放声大哭。
和他一起哭的,还有另一位军事将领。
两人同声一哭,把几百年后看史书的人,也看得面红耳赤。
哭完了,颜伯焘做了一个决定。
他跑了。
带着城内文武官员,连夜逃往同安县城。
城内守军失去主帅,斗志全无,四散溃逃。
8月27日清晨,英军攻到厦门城下,城墙上,一个守兵都没有。
英军不费一枪一弹,走进了厦门城。
这场战役的伤亡数字,后来被清方官员调查核实:清军战死总兵1名、副将1名,士兵减员共324人;英军战死1人,受伤16人。
一比三百二十四。
不是大炮不够,不是兵力不足。
是整个作战体系从设计到执行,都出了根本性的问题。
厦门炮台嵌在城墙里,无法转向,对登陆的陆军几乎毫无作用;而清军根本没有做好对付英军陆战的准备,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信——英军不善陆战,上岸就输。
这个判断,从林则徐到颜伯焘,整个朝廷都信了。
结果被一次次的战败,一次次打脸。
颜伯焘败退之后,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给道光写战报。
在战报里,他没有如实交代。
他告诉道光:击沉英军战舰6艘,大获全胜。
实际上,一艘都没有。
道光从英国人那边拿到的情报,比自家战报准确多了。
英国人从没有虚报战利品的习惯。
真相很快曝光。
道光以"未能进剿"的罪名,将颜伯焘革职,遣返原籍。
从意气风发地赴任,到灰头土脸地被革职,颜伯焘在闽浙总督这个位置上,只待了不到一年。
革职还乡:三千随从过漳州,一万两银耗民财
1842年2月,颜伯焘收拾行李,踏上了回广东连平老家的路。
什么叫"收拾行李"?
光是搬运行李的扛夫,每天就需要六七百人,从初一走到初十,整整走了十天,才把箱笼什物全部过境。
这件事被一个叫张集馨的人全程目击,并记录进了自己的书里。
张集馨,时任福建汀漳龙道,颜伯焘回乡必经之路正在他的辖区内。
他是个极爱写日记的人,后来留下一本《道咸宦海见闻录》,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里面对颜伯焘这次回乡有详细记载,是极为可靠的第一手史料。
张集馨写道,早在颜伯焘本人到达之前,漳州县衙就接到了通知,让提前预备夫马。
从初一开始,每天都有六七百名扛夫过境,一连走了整整十天。
这些人抬的,是颜伯焘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然后,颜伯焘本人来了。
"随帅兵役、抬夫、家属、舆马仆从几三千名。"
三千人。
这三千人全部住进漳州,驿站、旅店根本塞不下,当地政府只能腾出考院,才勉强安顿下来。
每顿饭,酒席摆了四百余桌。
按每桌十人算,光吃饭的人就超过四千。
颜伯焘的家眷,坐的是八抬大轿,轿前有戈什哈引马,轿旁站着八名兵役护卫。
据张集馨记载,不光妻妾如此,就连仆妇使女,也是四个人抬轿,八个人护卫,一个粗役家丁,也坐四人肩舆。
这是一个被革职回乡的官员。
按理说,革职了,排场应该收一收。
但颜伯焘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或者说,他收不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漳州县令"死要面子活受罪",从县里各处调拨银子招待这支庞大的队伍。
颜伯焘在漳州住了整整五天,走的时候,当地一共花出去一万多两银子。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
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漳州的军费。
第二年招兵的时候,漳州县令默默减少了一千二百名乡勇的名额,用这笔节省下来的粮饷,填补了招待颜伯焘留下的亏空。
张集馨看完这一切,在书里感叹了一句话——"吏治之坏,至闽极矣!"
但这种事,又何止闽浙?又何止颜伯焘一人?
颜伯焘历任陕西巡抚、云贵总督、闽浙总督,三个位置,做了数十年。
他能积累多少财富,没有人做过精确统计。
但从这次回乡的规模来推算,数字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他刻在碑上的那三十六个字——"廉则吏不敢欺"。
这话他自己信吗?
历史审视:战败、腐败与晚清官场的制度性症结
颜伯焘回到老家之后,一歇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后,咸丰三年,太平军兴起,天下大乱,朝廷手头能用的人越来越少。
颜伯焘被重新起用,但他刚赴任不久,道路阻塞,无法到达京师,改往苏州帮办江南事务,很快就死在了任上。
《清史稿》有传。
从进士出身到封疆大吏,颜伯焘的仕途,在外人眼里是一条上升曲线。
但历史给他留下的评价,却是战败者与贪腐者的双重标签。
这个人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
他察觉到厦门必有一战,他积极备战,他弹劾奕山谎报军情,他没有执行道光让他撤防的错误旨意——这些事情,都说明他有基本的判断力。
他真正的问题,是对自己的判断有一种致命的盲目自信。
炮台没有炮车,他说"一炮灭贼,何须再装";防线的设计无法应对陆军侧翼,他没有认真评估;英军的战斗力,他口头上轻视,心里却从没有真正研究过。
这种盲目,不是颜伯焘一个人的问题。
整个清朝官场,都弥漫着这种气氛。
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中分析,鸦片战争中清军屡败屡战的根本原因之一,是一个极度滑稽的战术误判——"英军不善陆战"。
就连"开眼看世界第一人"林则徐,也在奏折里告诉道光,英军"腿足裹缠,结束紧密,屈伸皆所不便",上岸之后就是废物。
这个判断,几乎被所有前线主帅奉为圭臬。
结果是什么?所有的海防工事,都以炮击海面为主要设计思路,根本没有考虑对付从侧翼登陆的陆军。
英军从广州打到镇江,用的是同一套战术——正面炮击,侧翼登陆,屡试不爽。
颜伯焘在厦门,是第一个被这套战术打垮的封疆大吏。
他的失败,把这个"英军不善陆战"的谎言,终于戳破了一个口子。
但代价,是厦门的失守,是鸦片战争东南沿海防线的全面崩溃。
与颜伯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时期的另一个人。
林则徐被革职发配新疆,途经各地,据史料记载,他拒绝了一切接待馈赠,随从只有顶马一人、跟丁六名、厨丁小夫共三名。
同样是从官场跌落的人。
一个带着三千随从招摇过市,一个只带了十来个人悄然离去。
人品这件事,不需要在碑上刻字,路上走一走就看出来了。
颜伯焘刻的那块碑,如今还在西安碑林博物馆。
"公生明,廉生威。"
这六个字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立碑的人,是颜伯焘。
尾声
历史留下颜伯焘这个案例,不是为了骂他一个人。
骂一个人太简单了。
颜伯焘之所以能一路升到闽浙总督,是因为这个体制允许他这样的人升上来。
他战败之后能谎报军情,是因为整个汇报体系都在撒谎,上下如此,他也如此。
他回乡带三千随从花地方军费,是因为这就是当时官场的规矩——被革职的官员尚且如此被接待,在任的就更不用说了。
张集馨在书里感叹的"吏治之坏",是一个系统性的溃烂,不是一个人的腐败。
一个烂到根部的制度,造就了无数个颜伯焘。
而这些颜伯焘,又一次次地让这个制度在危机面前,彻底暴露出它真实的样子。
1842年8月,鸦片战争结束,清朝签下《南京条约》,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口通商,鸦片合法化,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
厦门,就是颜伯焘守的那个厦门,就这样成了五个通商口岸之一。
他耗掉的那一百五十万两白银,那五个月的工事,那一万七百门炮,最终只守了两个小时。
而漳州那次,他一个人路过,花了当地一万两银子,压垮了一千二百名士兵的编制。
"廉则吏不敢欺"——这话,配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