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这个人,一辈子操心的就一件事:怎么让老朱家的江山传得久一点。
洪武十三年,他干掉胡惟庸,顺手把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给废了。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他自己当起了“董事长兼CEO”,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折,据说平均一天要看两百多份文件,处理四百多件事。这么干了一段时间,估计是实在扛不住了,于是琢磨着得找个机构帮他“过一道手”——但又不能像丞相那样分走他的权力。想来想去,洪武十年就已经设了个叫“通政司”的衙门,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通政司是干嘛的?《明史·职官志》写得明白:“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说白了就是皇帝的“收发室”加“过滤器”——各地官员的奏章、百姓的申诉,先送到通政司,由通政使整理分类,再呈给皇帝。朱元璋对它的定位很明确:“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官。”他希望这个机构能让下情上达,不让中间环节给堵了。
听上去挺美好。问题是,朱元璋的设计有个致命漏洞:通政司的权力完全依附于皇帝本人的勤政程度。皇帝勤快,它就是个好用的工具;皇帝懒一点,或者被别的势力架空了,它立马就成了摆设。
先说洪武到宣德这几十年,通政司确实风光过。洪武朝的通政使像曾秉正、茹太素这些人,品级虽然只有正三品,但可以直接面圣,说话有分量。到了永乐朝,朱棣虽然更信任内阁,但通政司依然管着章奏的收转,各地奏折进京,第一站就是通政司。宣德年间,通政使还能参与廷议,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但转折点出现在正统以后。第一个挤出通政司的,是内阁。
内阁大学士本来只是皇帝的秘书,品级不高,但架不住人家离皇帝近啊。票拟制度一形成,所有奏章先经内阁过目,大学士把处理意见写在小票上,贴在奏章上呈给皇帝,皇帝用红笔一批,就定了。那通政司呢?它只剩下一个动作:把奏章从通政司搬到内阁。搬完就完了,看都不用看。
《明会典》里记载,成化以后,奏章进呈流程变成了“通政司收本,送内阁票拟”。通政使连奏章里写的什么内容都不一定知道,纯纯一个快递小哥。嘉靖朝有个通政使叫郑绅,在奏疏里抱怨说“本司职掌,止是收本发本”,语气里全是委屈。一个正三品的京官,活得像个传达室大爷,搁谁谁不郁闷?
这还不算完。第二个骑到通政司头上的,是司礼监。
朱元璋当年在宫里立了块铁牌,写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结果他儿子朱棣起兵的时候收了太监不少好处,上台后就开始重用宦官。到了正统朝王振专权,司礼监秉笔太监已经能替皇帝批红了。批红权和票拟权一对上,通政司夹在中间,彻底没了存在感。奏章进了宫,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票拟,然后送回宫里由司礼监批红,最后发回六部执行。通政司在这个链条里,除了跑腿,没有第二个功能。
更惨的是,连跑腿这活儿都有人抢。万历年间,各地奏章有时候根本不走通政司,直接通过私人关系递到内阁或司礼监手里。通政司的官员坐在衙门里,三天等不来一个文件,你说尴尬不尴尬?
张居正时代算是通政司最后的高光时刻——但那是被当枪使的高光。张居正搞考成法,要求所有奏章限期办结,通政司负责登记和催办,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可张居正一死,考成法废了,通政司又回到了喝茶看报的日子。万历后期皇帝怠政,奏章“留中”成了常态——就是送到宫里不批也不发。通政司把奏章送进去,等回音,等不来,下一批又送进去,还是等不来。到最后通政司衙门里堆的奏章摞得比人高,通政使除了叹气,什么都干不了。
天启朝魏忠贤专权,通政司更是连名字都快没人记得了。崇祯皇帝倒是想振作,上台后专门下旨让通政司“凡有章奏,即刻进呈,不得稽迟”。但这时候的通政司已经烂到根了——吏员吃拿卡要,奏章压着不送,甚至有人把奏章内容泄露给外官换银子。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打北京,通政司最后一个正经工作的日子,是忙着把各地告急的奏章往宫里送——送进去也没人看了。
回头再看朱元璋当年的话,“政犹水也,欲其常通”。通政司这三个字,“通”是通路的通,“政”是政事的政。可明朝后期的通政司,路也堵了,政也荒了,名字成了一个讽刺。
说到底,朱元璋废丞相是为了集权,设通政司也是为了集权。但他忘了一件事:一个机构的权力,不能光靠皇帝一个人的勤政来撑着。皇帝勤快,它就是信息枢纽;皇帝一懒,或者权力被内阁、宦官分走,它立刻就成了空壳。通政司的兴衰,其实就是明朝皇权运行状态的一根温度计——它热的时候,说明皇帝还在亲自管事儿;它凉了,说明这江山已经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到了南明小朝廷,通政司这个衙门居然还留着,依然是正三品,依然管收本。只是那时候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儿,谁还在乎一个收发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