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名声的反转,没几个人比得过他。
他活着的时候,干近代洋务,结果背上“卖国贼”的骂名。在1884年那会儿,更是被政敌和清流们指着鼻子骂“小汉奸”。
可他死了之后,学生给他的挽联是:“光荣归上帝,生死护中华。”他成了“爱国老人”,成了“真宗教家必爱国”的典范。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从“汉奸”到“民族之光”的百岁老人,就是马相伯。
早年“翻车”,他是如何背上“汉奸”骂名的?
马相伯,原名马建常,1840年生人。他这辈子有三次“职业转型”,第一次就堪称“叛逆”。
他出身明朝就信了天主教的世家,12岁那年(1851年)自己不满意私塾教育,居然一个人坐船跑到上海,进了耶稣会的圣依纳爵公学(后来大名鼎鼎的徐汇公学)。
这小子是个人才,学霸体质,一路开挂。1862年加入耶稣会,1870年拿到神学博士学位,成了神父,1871年就当上了徐汇公学的校长。
按这剧本,他该是未来的中国区主教。可马相伯偏不。1876年,36岁的他,不干了。
为啥?一是他太“能”,二是他太“有钱”。
他给家里管赈灾的哥哥马建勋要了2000两白银去救灾民,结果他的法国上级不高兴了,说你一个神父,发了“神贫”誓约的,哪来的“私产”?
马相伯一听也火了:我这是救人,怎么叫私产?
正闹着,他哥哥马建勋(在淮军系统里)来信了,说弟弟你别在那受气了,“政府还会给你一个惊人的高位”,赶紧出来帮李鸿章大人搞洋务。
马相伯一想,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36岁的马神父,还俗下海,进了李鸿章的幕府,当了“幕友”。
他确实有本事。1882年跑去处理朝鲜外交问题,1886年又跑去美国谈贷款,想搞个“华美银行”。但他人生的第一个大跟头,也是最大的“污点”,在1884年来了。
那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国海军扬言要打长江。马相伯的弟弟马建忠当时管着招商局。
为了保住这些宝贵的轮船,马建忠想了个“骚操作”:把招商局的船,名义上“卖”给了美国的旗昌洋行。
船换上美国国旗,法国人总不敢动了吧?
这操作在商战上也许是天才,但在政治上是弥天大祸。消息传回北京,“廷议大哗”。御史们疯了:国家在打仗,你居然把国有资产卖给洋人?
“小汉奸”、“卖国贼”的帽子铺天盖地扣下来。
虽然战后,马相伯作为谈判代表,在1885年又把这些船完完整整地“买”了回来,但这口“卖国”的黑锅,算是背结实了。
他的洋务生涯,彻底失败。
人生重启,60岁“散尽家财”的疯狂
政治上“社会性死亡”的马相伯,迎来了命运的连续重锤。
他脱离教会后结了婚,娶妻生子。但在1893年,他妻子带着大儿子回山东老家探亲,不幸遭遇海难,母子双亡。
1895年,他母亲沈氏病重。马相伯赶回家侍疾。弥留之际,他母亲对他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我的儿子是神父,你既已不是神父,我亦不认你是我的儿子。”
接连的打击,让马相伯彻底崩溃了。他觉得半生蹉跎,一事无成,家破人亡,连母亲都不认他。
1897年,他离开官场,回到上海佘山。他向教会做了补赎(忏悔),重新获得了赦免。
这一次,他大彻大悟了。他决定开启人生的“下半场”。
1900年,马相伯60岁。他做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捐出自己名下的全部家产。
捐了多少?根据当时的字据,包括“松青两邑田三千亩”,“现洋四万元”,以及“英法租界地八处”。
在1900年,这是个天文数字。他只有一个要求:办一所“中西大学堂”。
这就是后来著名的“毁家兴学”。
他这种“散财”是六亲不认的。晚年,他的长子马君远病逝,留下一个18岁的寡妇和仅6个月大的孙女马玉章。
马相伯的学生们,包括于右任、邵力子等人,不忍心老师一家如此凄惨,凑了1万大洋,给马玉章当生活费和教育费。
结果马相伯转手就把这1万块,全捐给了他创办的启明女校。一分钱没给孙女留。
他孙女马玉章后来回忆,马相伯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问:“孩子,爷爷没有给你留下一分钱,连你自己的钱,爷爷也没有留给你,你恨爷爷不恨?”
祖孙二人,抱头痛哭。
“中国大学之父”的二次“翻车”
你以为“毁家兴学”就一帆风顺了?马相伯的“倒霉体质”又来了。
他把钱捐给教会(江南代牧区),可教会拿了钱,办学的事却迟迟不动。
直到1902年,机会自己找上门了。
当时南洋公学(今上海交大)爆发“墨水瓶事件”学潮,校长蔡元培带着学生集体辞职。蔡元培领着24个学生,包括后来的黄炎培、李叔同(弘一法师)、邵力子,找到了马相伯。
马相伯一看,这不就是我要的学生吗?1903年,62岁的马相伯租了徐家汇老天文台的房子,震旦学院(AuroraAcademy)开学了。
马相伯亲自上阵,教拉丁文、数学、哲学。他还收留了因写诗抨击清廷而被通缉的于右任。
为了保证学术独立,马相伯定下了震旦的校规:“崇尚科学、注重文艺、不谈教理”。
坏了,“不谈教理”这四个字,又惹火了出钱的法国耶稣会。
1905年,耶稣会派来一个强硬的法国神父南从周担任教务长。他一上任就推翻了马相伯的规矩,废除了学生自治,要求学校一切事务由教会管理。
马相伯彻底失望,愤而辞职。
接下来,就是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最燃的一幕:震旦学院的132名学生,有130人,为了支持马校长,集体宣布退学。
马相伯感动万分。他带着这群“铁粉”学生,在上海士绅和两江总督周馥的支持下,在吴淞提督衙门的废墟上,成立了一所新学校。
这所学校,取名“复旦”。
“复旦”,出自《尚书》“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但它还有一层更刚的意思:“光复震旦”。
马相伯的“教育版图”就此拉开。
他不仅创办了震旦、复旦。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他应蔡元培邀请,北上担任北京大学的代理校长。
一上任,他就开炮了。他发现北大(当时还叫京师大学堂)里一堆“老学生”不毕业,混日子领津贴。他发表演讲说:
“大学者,非以校舍大,学生年纪大及教习修金大,乃以学生有高等之程度及高尚之道德而大。”
(这话后来被清华的梅贻琦校长浓缩成了“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1914年,他又和《大公报》创始人英敛之联手,在北京香山创办“辅仁社”,这就是后来辅仁大学的前身。
一个人,创办了震旦、复旦、辅仁,还当过北大校长。
那个60岁捐出三千亩地的马相伯,用他的“下半场”,成了“中国近代大学之父”。
办完教育,马相伯]已经八九十岁了,他自称“不问世事”,一心著述。
如果就这么终老,他是个伟大的教育家。但1931年,改变命运的年份又来了。
“九一八”事变爆发,东三省沦陷。
消息传来,91岁高龄的马相伯拍案而起。他改变了“不问世事”的决定,宣布“复出”,投身抗日救亡。
这一次,他的人生“上半场”(政治)和“下半场”(教育)完美融合了。
他和他早年的政敌、晚年的好友、国学大师章太炎,联名发表“二老通电”,声援在东北抗战的马占山。
他以90多岁的高龄,连续4个月发表“国难演说”,大声疾呼“还我河山”。
为了给前线筹款,他重操旧业,开始“卖字救国”。他孙女马玉章回忆,爷爷整天都在奋笔疾书。当时教会捐了2架救护飞机,马相伯和他的家族至少捐了半架。
1932年,他发起成立“不忍人会”。
这名字出自《孟子》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马相伯说,日本人的暴行,连“天理”都不顾了,我们如果还“忍”,就连人都不是了。
他还积极参与“救国会”的活动,支持沈钧儒等“七君子”。
这一刻,马相伯从一个教育家,升华成了全民族的精神领袖。
当年那个在1884年被骂“小汉奸”、“卖国贼”的马相伯,在50年后,用行动洗刷了所有污名,成了全中国最受尊敬的“爱国老人”。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南京、上海相继沦陷。年近百岁的马相伯被迫踏上流亡之路,随家人迁往后方。
1939年,他流落到越南谅山,病倒了。
10月底,湘北大捷的消息传来。病床上的老人听到中国军队打了胜仗,“兴奋过度,虽能起坐……但不易入眠,而病势益剧”。
几天后,1939年11月4日,马相伯在谅山病逝,享年100岁。
他死在了抗战胜利的前夕。
他一生都在践行“人道主义”,他呼吁“立国以人道为本”。他救国,是“本天职”。
正如他的学生、曾被他从清廷通缉中救下的于右任,在给恩师的挽联中写下的那句话:
“光荣归上帝,生死护中华。”